——评《人民文学》2016年10期许春樵中篇小说《麦子熟了》
任艳苓
读完许春樵的小说《麦子熟了》，我陷入一种悲哀和苍凉的情绪中。小说从打工群体入手，书写了当代底层群体的艰辛生活，但这只是小说的外衣，其本质在于用这个令人心酸的故事，揭示现实社会中人性的冷漠与其残存的温暖。
在最浅显的意义上，《麦子熟了》写的是南方城市里打工群体的艰辛生活，她们住的是村民用猪圈、牛栏、鸡舍等改造后的“鸽子笼”，街路上治安混乱常常发生强奸案，而工作压力和强度容易把人累垮，正如麦穗所说，“把女人累成男人，把男人累成畜生，出门打工，就这命！”然而，物质生活的艰辛困苦之外，打工群体的精神生活也处于孤独、焦虑、空虚中：工厂管理条例的冷漠与苛刻；麦穗不断通过微信结识社会闲杂人员；麦叶在夜晚思念丈夫桂生和女儿小慧，丈夫却因不舍得长途电话费每次的电话都短得不能再短，没有一句暖心的话……这些都是进城打工群体所面临的精神困境。而正是在这样的精神危机中，“临时夫妻”、一夜风流的“闲扯”变得常见，更有甚者，打工仔阿水三年没碰女人，去嫖娼却染上性病而自杀让人同情，而麦苗接受了王瘸子的包养，在麦穗看来却是“出门打工，过的就不是人的日子，不偷不抢，拿自己的青春换一些柴米油盐，算不得遭天杀的！”作者从打工生活的点滴入手，写出了底层人物的艰难生存境遇和焦虑空虚的精神困境，平实的叙事中饱含同情。
在底层关注之外，作者更着重于对人性的剖析和思考，小说的底色是人性冷漠所带来的灰暗与感伤。麦叶拒绝工头王瘸子后遭到打击报复，老耿见义勇为却因县领导打了招呼而被重罚……社会的冷漠总是对向弱者伸出尖利的爪牙。同时，人与人之间存在的信任危机和嫉妒心理，更从深处激化了人性之恶的迸发。桂生本身懦弱自卑而心理狭隘，听信流言疑心妻子，却不经调查冲动之下将帮助过麦叶的老耿撞死。而老耿悲剧的发生，与传播流言的麦穗也脱不了干系，麦穗或许是出于误解，但更大程度上是她因暗中爱慕老耿而老耿只看得上麦叶而产生的嫉妒心理。当嫉妒之火燃烧出恶毒的流言，老耿身死，桂生入狱，老耿与麦叶之间的真挚感情被烧得面目全非。
在灰暗的人性冷漠的底色上，作者从未放弃对人性中善良和温暖的寻找与发现。小说中的人物大都处于苦难之中，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压力，但他们却仍保持着一颗真诚、朴实、善良的心灵，为冷漠的社会和人性添上一抹亮丽的温情。老耿得知电子厂打工仔阿水因得了性病自杀后，主动发起给阿水家捐款的活动，农民工的善良由此可见。同时，老耿虽然爱慕麦叶，但却极为尊重她，从不强求或乘人之危，麦叶在城市孤独无依受到王瘸子骚扰时，他放弃生意好的时机而仗义相助，当麦叶为报恩想将自己灌醉从了他时，他断然拒绝。而麦叶也投桃报李，老耿遭到王瘸子打击报复进医院，麦叶主动去照顾他康复，老耿死后，麦叶带着小慧去他坟前拜祭。无可否认，在相互扶助的过程中，麦叶对老耿也产生了暧昧而复杂的情愫，但他们却发乎情止乎礼，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底线，在社会冷漠和价值混乱中维护着那份情感的真诚与纯洁。
不仅仅是麦叶和老耿，小说中人性温情的火花闪亮在文中的点滴细节中：老耿为帮助麦叶打伤人而被拘留，台湾老板不仅帮他垫付赔偿款，还因他见义勇为而拘留半月的工资照发，在法律秩序之外，道德伦理对此有着公正的审判，人间温情由此而见。老耿被报复住院时，厂里的女工去看望；麦叶在老耿去世、桂生入狱走投无路时，麦苗主动发出邀请……这些困境中伸出的援助之手，虽然只是小说中微不足道的寥寥数笔，却用温情的火光照亮打工群体灰暗艰难的生活，温暖着在物欲浮华中冷漠的人心。
《麦子熟了》写的是小人物的人生悲喜，他们被残酷地抛弃在社会底层，但并未对社会充满怨恨，而是坚守着自己的尊严和底线，坚守着自己的道德良知。老耿是仗义行侠敢作敢当的真汉子，麦叶虽然对老耿怀着感激和愧疚，却只是付出劳动尽力照顾、帮助、安慰他，从不越过人生底线。他们用自己微小的行动，在价值混乱的社会上独留自己真诚的心，支撑起人性之善、人性之暖的大旗。当然，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桂生的懦弱、愚昧和冲动毁灭了一份真情，他自己也受到法律的严惩，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他冲动的行为，也是出于生活艰难而自己无用、老父被流言气死而产生的巨大愤怒。麦穗出于嫉妒所散发的流言毁了老耿，毁了麦叶的家庭，作为悲剧的制造者，她最终选择到普陀山出家，也是为了给自己因嫉妒所带来的悲剧赎罪。作者许春樵老师曾说，“写小说的目的就是在现实的根基上，建造一个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是一个道德苏醒、灵魂获救、人性向善的世界。”我们不知道麦穗能不能得到宽恕，但我们相信，人，只要像小说中的老耿和麦叶一样，始终保持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在俗世中堕落的灵魂就会得到爱的救赎。
读完小说，其中的善恶辨析、冷暖交织、嫉妒与怀疑等蕴意，让我想起莎翁著名的悲剧《奥赛罗》。鲁迅先生曾说，“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某种程度上说，《麦子熟了》有着悲剧的意味。在这个“好人受难”的悲剧中，善与恶并存，从而让故事的冲突更具张力。众人都在俗世的泥淖中挣扎浮沉，冷漠的社会中却依稀能看到温情和希望的灯火，嫉妒和疑心的蒙蔽造成的错误毁灭了两个家庭，但毁灭不了人性中的爱与善。当小说结束，如鼓乐骤停，却发人深省，让读者久久回味。
（责任编辑：杨海蒂）
